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到了分开的时候了,她脸颊微红,没松开他的手,视线相接的瞬间,都不太自然的移开了彼此的目光。
沉衍轻咳一声。
白栀也浑身发烫,但又忍不住看他,然后窃笑起来,伸出一只手指在他的脸颊上点了一下:“哥哥害羞了。”
他的手将她牵得更紧,平日里微凉的掌心此刻guntang,“嗯,害羞了。”
白栀凑近,偏头认真的看着他。
视线相接,暧昧蔓延,距离再一次的越靠越近。
心怦怦乱跳的声音鼓噪在耳膜边。
但只是浅尝辄止的温柔触了一下,她就主动分开。
白栀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处,难以平复自己乱七八糟的心跳。
“哥哥今晚回去会梦见我吗?”
他的手指缱倦的抚上她的脸:“今晚恐怕很难入睡。”
“今天哥哥很累,所以一定会很快入睡。”
“好。”
“好什么?”
“会依知知所愿,很快入睡。”
“那会梦到我吗?”
“知知呢,会梦见我吗?”
“不会。”她故意摇着头,“我很少做梦的。”
脸颊被他轻轻捏了一下,白栀不甘示弱的抬手在他的脸上戳戳,又问:“那哥哥呢,会梦到我吗?”
“会。”
“那我也不会因为哥哥的答案,就改变自己的答案!”
他宠溺的轻笑:“好。”
“哥哥时常做梦吗?”
“不常梦。”
她不满:“那还骗我……”
“没骗。”
少梦。
但有梦时,常有她。
墨绿色的眸内倒映着她白净的脸,深得像一潭不见底的池水,平静中此刻溅起涟漪,像被丢进了一颗细小的石子。
这样一双眼的深情凝视,让白栀的心无处可逃。
他俯身低头。
白栀躲了一下,避开他的唇想跑。
她忘了还牵着手,被他一把拽回怀里,将她抱紧。
那眼神带着难言的侵略感,像要将她拆折入腹,“要逃跑了?”
声线也性感略带沙哑,颗粒感极强的在她心上摩擦。
她踮起脚,小鸟似的飞快在他嘴上啄了一下,眼巴巴的望着他。
然后又想跑。
但锁在她腰上的手臂有力。
白栀小声抗议:“我该回去啦。”
“……好好休息。”他用唇轻轻压过她的额头。
她忽然没头没尾的问:“哥哥,你有什么遗憾吗?”
“从前有很多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这一瞬觉得过往遗憾皆可为云烟过散。没有遗憾。”
她不知是不是真的听懂了,眼神微微闪烁过动人的光芒,目光深深,随后也点了点头,“哥哥也是,好好休息。”
话题结束的太快,他略有意外。
但顺着道:“好。明天再见。”
白栀小声“哼”了一声,“就不!”
“明天我来见你。”
“那你今晚不能来哦。”
“……好,不来。”
她脸上的笑意收拢,认真道:“我想一个人好好静一静,哥哥今晚真的不要来。”
气氛再度沉重。
沉衍应道:“好。”
她松开他的手,“哥哥回去吧。”
沉衍深深地看着她,那双深邃的眸中涌动着不加掩饰的爱意和独对她的温柔。
是因为这一天经历了太多,太过疲惫漫长,所以才会有这是他们最后一面的错觉。
他强压下心头不祥的预感,松开她。
少女又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,才向后大退一步,看着他,“哥哥,好梦。”
他被这个吻带来的甜模糊了敏锐,顺着她的话道:“好眠,知知。”
“明天,一切就都结束了。所有的苦,都会结束。”
他点头:“好。”
白栀也点头:“好。”
他说:“你先走。”
白栀说:“你先。”
他没有要动的意思,视线仍眷恋的落在她含笑的小脸上。
白栀问:“唔,那……一起?”
“好。”
“我数一二三,一起转身哦。”白栀说着,伸出手指,慢慢数:“一。”
再仔细看看哥哥的眉眼,看看他不必戴面具伪装成别人的样子。
是沉衍的样子。
没有失去自己的名字和身份时的样子。
“二。”
视线落在他腰侧挂着的坠子上,是她送的,已经有些岁月的痕迹了,但看得出被保护得很好。
他喜欢?
之前有很长的一段时间都未见他戴过了,但她此刻感觉得出,他很珍惜。
好可惜啊,哥哥给她的那个小福娃,还在神庙里没被带出来。
她身上空空的,一件其它人送她的礼物都没有留下。
哥哥的眼睛,哥哥的鼻子,唇……都真好看。
再多看一眼。
怎么好像怎样都看不够。
白栀伸出第三根手指:“三。”
然后做出要转身的假动作。
两个都没有转身的人看着彼此。
时间安静的在他们之间流淌。
那一秒的风,吹得她的心噗通狂跳。
他哑声失笑。
白栀在想,怎么会有人可以笑得这样好看,可哥哥越是长大,就笑得越少了。
她也笑起来,眉头抬了抬,示意他快走。
还不动。
“那好吧,那就我先走吧!”她说着,一步一步看着他往后退,眼眶越来越红。
真是看不够啊……
鼻尖酸涩到她再也忍不住时,白栀立刻转身,逃一样的冲回屋内,将房门关上。
屋内的烛火很快就灭了。
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,白栀坐在漆黑的房间内,向外看去,一直到那阵脚步声彻底消失,才缓缓起身。
她再一次拿出那本古籍,借着月光看着里面的字。
已是能倒背如流的了。
怎么办啊,还是好害怕。
她的手指反复摩挲着上面的字,思绪好像飘浮到了王宫外。
那药真的无痛吗?
小狗也是察觉不到痛苦的离开的吗?
他们都“睡着”了吗?
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,再也不会醒过来了吗?
好怕。
怕死的人就一定是懦弱、自私的人吗?
书合起来,白栀推开门,走出去。
昔日热闹的王宫冷清得渗人,风的呼啸声被放大。
她踏着月光,步伐坚定的向前走,一步都没有停。
哥哥已是天罗神子,终有一日会飞升成神,成神的那一天,会忘记在人间发生的过往一切。
会忘记从小的苦痛折磨,会忘记被人断定不能再为神子后的落寞和不甘,会忘记他需顶着另一个人的名字活在世上的无力。
会忘记昨夜和今天承受的污名和辱骂。
会忘记她的名字,她的脸,她今夜的话,忘记星空下的吻。
所以不会想她,也不会痛。
而凉国,会回到曾经的繁华和美好。
巨大的祭坛,和像深渊巨口般的深坑。
她一个人点燃符纸和红烛,在地面上画出阵法。
飓风急起。
漆黑的深坑中缓缓浮上凉国的守护剑。
它散着威严的光,铮铮作响。
白栀的一切恐惧在此时被放得更大,她步伐颤抖着靠近,再靠近。
明明怕到腿软,却没有停下脚步。
那一夜,整个凉国都很安静。
安静到仿佛只有沉衍一个人的心脏在跳动。
他修长的手指摩挲着那枚由她亲手制作的玉坠,爱不释手。
脑海中不断闪过她在吻过来时那双纯净透亮的黑眸,和略微咬唇的动作。
唇齿相接时,她紧张的闭着双眼,睫毛不住颤动。
又慢慢放松,和他一起沉沦在那个缠绵的吻里。
空气中飘来一阵浓郁的花香。
沉衍推开窗看出去,外面已枯黄的树叶竟在瞬间重归新绿,已经因为秋霜蔫了的花也再次快速绽放!
天地间被雾白色如星芒般的小点弥漫。
越来越多!
花香也越来越浓。
逐渐听见了人的呼吸声。
他立刻警惕,见那些未被处理的尸体胸口开始有微弱的起伏。
地上躺着的鸟雀尸体最先不可思议的扑动自己的翅膀。
万物复生。
更大的光弥散开来。
带着熟悉的馨香!
光源处,是祭坛。
“知知……”沉衍迅速向那边赶去。
心头那种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,掠过他耳边的风都温柔的不像话,仿佛那少女的手,在轻轻抚摸他的脸颊。
白栀的身体越飘越高,她悬浮在高空中,闭着眼睛,好像睡着了。
随着从她的胸口处迸出的光芒越来越亮,她的身体也变得越来越透明……
她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。
所有的记忆都融进了那把剑里。
沉衍无法靠近!
无法阻止!